
韩国青少年与AI聊天,已经不是“新鲜事”
在智能手机几乎不离手、即时通信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正以比许多人预想更快的速度,进入韩国青少年的学习、社交乃至情绪世界。韩国儿童福利机构“绿色雨伞”(초록우산)近日发布的一份议题简报显示,在针对韩国全国3300名14岁以上儿童和青少年的调查中,94.4%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有过使用生成式AI聊天机器人的经验。换句话说,在韩国,生成式AI对未成年人而言,早已不是少数“科技发烧友”的尝试,而是高度普及的日常工具。
这一数字之所以引发韩国舆论和IT行业高度关注,并不只是因为“青少年会用新技术”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AI在青少年生活中的角色,正在悄然发生变化。调查显示,49.5%的受访青少年认为AI“能够理解自己”,还有32.3%的人表示,在自己感到痛苦、压力大或情绪低落时,曾经实际与AI进行对话。这意味着,AI在韩国部分青少年那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搜资料、写作业、查答案的工具,而开始成为一种可以“倾诉”的对象。
如果把这个变化放在东亚社会的文化环境中观察,其意义就更加突出。无论是韩国还是中国,青少年普遍面临学业竞争、升学压力、家庭期待和同伴关系等多重负担。很多时候,孩子未必愿意第一时间向父母、老师或同学表达情绪,而一个“随时在线、不批评、不打断、能立刻回应”的AI聊天机器人,就容易被视为低门槛的表达出口。从这个角度看,韩国的这项调查,不只是在描述一个技术使用现象,也折射出当代青少年情感支持方式的变化。
对中国读者来说,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近年来,从智能问答到大模型对话产品,越来越多学生群体已经把AI用于作文润色、外语练习、解题思路整理,甚至日常闲聊。韩国此次披露的数据之所以值得关注,恰恰在于它以较为集中的数字,把“AI融入未成年人日常”这一趋势具体化了:会用、常用、信任,甚至产生情感依赖,这几步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从查资料到说心事:AI角色变化值得重视
在很多成年人印象里,AI聊天机器人更像升级版搜索引擎,主要承担信息查询、文本生成、语言翻译、作业辅助等功能。但韩国这份调查所揭示的现实是,青少年对AI的使用已明显超出“工具理性”范畴。近一半受访者认为AI“理解自己”,三成以上在低落时与AI交谈,这说明AI的角色正在从“方便的工具”转向“可对话的对象”。
这种变化背后,有着鲜明的代际特征。今天的青少年大多成长于移动互联网时代,早已习惯通过文字、表情包、私信、短视频评论区表达情绪。与传统观念中“面对面沟通才算交流”不同,对他们而言,在屏幕前完成自我表达,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的沟通方式。生成式AI恰好提供了一个拟人化、低风险、即时反馈的接口。它不会嫌烦,不会泄露表情上的不耐烦,也不会像现实中的同龄人那样带来评价压力。正因为如此,AI很容易在某些场景下替代真实的人际倾诉。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理解”更多是一种主观情绪体验,并不意味着AI真的具备人类意义上的情感理解能力。生成式AI本质上仍然是基于海量数据和算法模型生成自然语言回应的软件,其“共情”往往来自语言模式的拟合,而不是基于生活经验、伦理判断和真实责任感形成的理解。然而,对处于成长阶段、情绪感受较为敏感的青少年而言,这种“像是在理解我”的回应,本身就足以形成依赖感。
韩国社会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讨论近年持续升温,校园竞争、社交焦虑、外貌压力、家庭教育冲突等话题频繁见诸媒体。在这样的背景下,AI能够扮演“无门槛倾诉窗口”,并不令人意外。但问题在于,当孩子把AI当作深夜可以随时聊天的“朋友”时,社会是否已经准备好相应的保护机制?这正是韩国此次调查引发广泛讨论的原因之一。
放在中国语境下,这一点同样值得重视。近年来,未成年人网络沉迷、社交平台情绪传播、在线心理咨询质量不一等问题已引发持续关注。若AI进一步承担“陪伴”和“疏导”功能,它带来的不只是技术便利,还可能重塑青少年与信息、与自我、与他人相处的方式。看似只是一次聊天工具的升级,实则触及教育、家庭、平台治理等多个层面。
当隐私和秘密被输入对话框,风险开始显现
相比“青少年常用AI”这一结论,更让人警惕的,是他们究竟向AI输入了什么。调查显示,韩国受访青少年中,有45.0%输入过自己的年龄,32.8%输入过姓名,19.4%输入过学校或所属机构,14.1%输入过居住地。除此之外,更敏感的信息也并不少见:23.9%的人输入过健康或精神状态相关内容,15.9%的人甚至输入过个人秘密。
这些数字意味着,AI聊天框对不少青少年来说,已经不只是提问和查资料的地方,更是一个可能承载个人隐私、心理状态和身份信息的空间。问题在于,很多未成年人未必真正理解:自己输入的内容可能会被系统记录、分析,甚至在某些服务条款下用于模型优化、产品改进或安全审查。即便平台已做匿名化处理,未成年人是否清楚数字足迹的长期影响,仍然是一个现实疑问。
在中国,围绕个人信息保护、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讨论近年不断加强,家长和学校对“不要随意在网上透露个人信息”的提醒也越来越常见。但在生成式AI环境中,风险变得更隐蔽。传统意义上,未成年人可能知道不能随意给陌生人发家庭住址、学校班级、手机号;可当聊天对象变成一个看起来“懂你、帮你、陪你”的AI系统时,警惕心往往会下降。很多人并不会把与AI的对话,当成是在向一个可能留存数据的平台“提交信息”。
韩国调查反映出的,正是这种新型风险结构:因为交互方式足够自然,用户会更容易放松防备;因为回答看起来温和专业,用户会更容易将其视作可信对象;因为聊天过程类似朋友交流,敏感信息输入门槛就会显著降低。对于未成年人而言,这种“技术拟人化”带来的风险,甚至可能高于传统搜索引擎或一般社交软件。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心理健康和个人秘密类信息的输入比例。青春期本就是自我认同、情绪波动和人际压力较为集中的阶段。如果相关内容被频繁输入AI,对平台而言,这意味着更高的数据安全责任;对家庭和学校而言,则意味着必须尽快更新数字教育内容,不仅要教孩子防诈骗、防沉迷,也要教他们识别“什么话不适合对AI说”。
高信任、低核验:AI素养短板开始暴露
此次调查中另一个引发韩国舆论关注的数据,是青少年对AI回答的信任程度。77.7%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倾向于相信聊天机器人的回答,其中66.5%表示“有时会相信”,11.2%表示“总是相信”。与之形成对照的是,20.7%的受访者表示,不会另外确认聊天机器人给出的信息是否属实。
这组数据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触及了生成式AI时代最核心的问题之一:AI的回答往往流畅、礼貌、完整,甚至比一般网页搜索结果更“像是标准答案”,但它并不天然等于真实、准确、适用。大模型可能出现“幻觉”,也就是一本正经地给出看似合理、实则错误的信息;在情绪疏导、医疗健康、法律建议等领域,AI尤其容易因为缺乏具体情境判断而给出不充分甚至误导性的回应。
对于成年人来说,尚且需要建立“AI回答仅供参考”的基本认知;对未成年人来说,这种辨别能力更难自然形成。特别是在学校教育长期围绕“标准答案”“快速检索”“信息获取效率”展开的情况下,孩子很容易把语言表达得越完整、越流畅、越像老师讲解的话,当作越可信的内容。AI恰恰在这方面具备极强的迷惑性。
中国读者对此也并不陌生。如今,许多学生使用AI辅助写作和做题时,最常见的问题并非“不会用”,而是“过度信”。例如,AI给出一套看起来逻辑严密的解题过程,学生可能直接照抄;AI生成一段似是而非的历史材料,学生也可能不加核对地使用。若再进一步进入心理陪伴场景,风险会更复杂:当青少年把AI建议当作情绪判断依据,甚至当作处理现实矛盾的行动参考时,可能造成更深层影响。
因此,韩国调查所折射出的,不只是平台责任问题,更是AI素养教育的紧迫性问题。所谓AI素养,不是简单教孩子“会不会提问”“会不会生成图片”,而是要帮助他们理解:AI为什么会这样回答、它可能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必须找真人确认、涉及健康和安全问题时应向谁求助。对家长和教师而言,这种能力培养未来很可能会像过去的“信息检索能力”“网络安全常识”一样,成为基础教育的一部分。
韩国讨论的重点,已不是“禁不禁”,而是“怎么安全用”
从韩国相关机构的表态来看,此次调查释放出的政策信号也相当明确:讨论的重点,并不在于限制生成式AI技术本身,而在于如何建立更安全的使用环境。这个判断很现实。因为当94.4%的青少年都已经接触过AI聊天机器人时,单纯喊停、单纯禁止,很难真正改变技术已经进入日常生活的事实。
这与过去互联网、智能手机、短视频平台进入青少年生活时的治理逻辑有相似之处。技术一旦完成普及,社会治理的重点往往就会从“要不要存在”转向“怎样规范使用”。从这个意义上说,韩国此次调查有点像给整个东亚社会提了个醒:生成式AI已经过了“试验品阶段”,开始进入需要细化规则、明确边界、建立保护机制的新阶段。
具体而言,未来至少有几个方向值得重点关注。其一,是平台应否对未成年用户的对话内容设置更明确的风险提示。例如,当用户输入姓名、学校、住址、健康情况等敏感信息时,系统是否应自动弹窗提醒“请勿透露隐私”;其二,是当用户表达自伤、抑郁、极端情绪时,AI是否应具备更审慎的回应机制,并引导其联系可信的监护人、老师或专业机构;其三,是平台在数据留存、算法训练、内容审核方面,是否应对未成年人采取更严格标准。
对于中国大陆读者而言,这种治理思路并不陌生。近年来,围绕未成年人游戏时长、直播打赏、短视频内容分级、个人信息保护等方面,相关制度不断完善。生成式AI如果深度进入未成年人场景,未来同样需要更细致的规则设计。比如,学校如何制定课堂使用规范,家长如何开展家庭沟通,平台如何优化未成年人模式,这些都不能只靠一句“少用AI”来解决。
从更深层看,这也是一次关于社会责任重新分配的讨论。过去,孩子把秘密写进日记本,风险主要在现实生活;后来,孩子把心事发在社交平台,风险转向网络空间;如今,孩子把情绪倾诉给AI,风险则开始落在平台设计、算法响应和数据治理上。技术越先进,责任越不能模糊。
对中国社会的启示:AI进入校园和家庭后,教育方式必须更新
韩国这项调查之所以引发中国读者共鸣,正在于两国在教育文化、家庭结构和数字生活方式上存在不少相似性。中韩都属于互联网普及率较高、家庭对子女教育投入较深、社会节奏较快的东亚国家。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常常需要应对考试、升学、人际、形象管理等多重压力。在这种背景下,AI天然容易被包装成一个“方便、耐心、不会厌烦”的伙伴。
但越是在这种环境下,越要避免把AI简单神化。它可以是辅助工具,但不能轻易被默许为情绪依赖对象;它可以帮助整理知识,但不能替代判断力;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安慰,却不能代替现实中的支持系统。对于家庭来说,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强行禁止孩子接触AI,而是建立更开放的沟通机制,让孩子知道:遇到难题时,家长、老师、同学、专业人士都是真实可依靠的人,而不是只有一个冰冷的对话框在深夜回应自己。
对学校而言,AI的到来意味着数字教育内容需要升级。过去强调的是电脑基础、网络检索、反诈防骗;今后还要加入AI生成内容辨识、AI答案核验、隐私输入风险、算法局限性理解等内容。特别是在语文、历史、外语、信息技术乃至心理健康教育中,都可以逐步纳入“如何与AI打交道”的现实训练。毕竟,对今天的青少年而言,AI不是将来的技术,而是正在身边发生的生活事实。
对平台企业而言,韩国调查也提供了一个很清晰的行业信号:如果未成年人已经把AI当成“会说话的技术”,那么企业竞争就不能只停留在回答速度、内容丰富度和拟人化体验上,更要在安全性、可解释性、纠错机制和未成年人保护方面投入资源。尤其是在青少年表达负面情绪时,平台如何做到不过度刺激、不错误引导、不过度承诺,是对技术伦理和产品设计能力的现实考验。
从更广阔的社会层面看,韩国这份调查提醒人们,生成式AI正在改变的不只是生产效率,也包括青少年的情感表达方式、求助路径和信任结构。过去,孩子可能先问老师、问家长、问同学;现在,他们可能先问AI。这个顺序的变化,看似细微,却可能深刻影响下一代的认知习惯。
AI时代的未成年人保护,需要更早一步、更细一层
回到韩国此次调查本身,最值得外界重视的,或许并不是“94.4%”这个高普及率数字,而是它后面连着的一整套现实图景:不少青少年已经习惯向AI提问、倾诉、输入隐私、相信回答,甚至在情绪低谷时把AI当作陪伴对象。这说明,生成式AI已不仅是技术产品,更开始成为未成年人生活环境的一部分。
对任何一个重视下一代成长的社会来说,这都提出了更高要求。我们不能再用面对传统搜索引擎的老办法,去理解生成式AI带来的新问题。因为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网页入口,而是一个会回应、会模仿共情、会持续互动的系统。它越像朋友,风险识别就越难;它越方便,边界感就越容易松动;它越普及,治理就越不能滞后。
从韩国到中国,再到全球更多数字社会,一个共同问题正在浮现:当未成年人已经进入“与AI对话”的时代,真正重要的,不是纠结他们是否会接触AI,而是如何让他们在接触AI时更安全、更清醒、更有判断力。这需要家庭的陪伴、学校的教育、平台的自律以及公共规则的完善共同发力。
说到底,技术发展不会因为担忧而停止,社会治理也不能总在问题出现后被动应对。韩国这项调查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东亚社会中青少年与AI关系的迅速变化。对于中国社会而言,与其把它看作一则遥远的海外科技新闻,不如把它当作一次现实提醒:AI正在比想象中更快地走进孩子们的书桌、手机和心事里。接下来,如何守住安全底线、培育正确使用习惯、让技术真正服务成长,而不是侵蚀成长,将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共同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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