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隔4年,韩国电影再次站上戛纳主竞赛舞台
韩国导演罗泓轸的新作《希望》入围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条消息在韩国电影界引发的震动,远不止一部新片“冲进国际A类电影节”那么简单。对于熟悉东亚电影格局的中国观众来说,戛纳主竞赛的重要性并不难理解:它相当于世界电影工业与作者表达共同认可的一张“最高级入场券”,不仅意味着作品将直接进入金棕榈奖的竞争,也往往被视为一个国家电影产业创造力、稳定性与国际影响力的风向标。
从时间节点看,这次入围的分量尤其突出。韩国电影上一次出现在戛纳主竞赛单元,还是2022年朴赞郁凭借《分手的决心》、是枝裕和执导但由韩国制作公司参与制作的《掮客》时期。此后数年,韩国电影虽仍具话题度,但在戛纳最核心的竞赛舞台上一度失声。尤其是去年,韩国长片在戛纳官方与非官方单元中“零入围”,这在长期被视作亚洲电影强势板块的韩国电影界内部,曾引发不小的危机感。
因此,《希望》这次进入主竞赛,与其说是罗泓轸个人的回归,不如说是韩国电影重新把名字写回世界影坛“正赛名单”的标志性事件。对中国观众而言,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无论是电影节、奥斯卡还是流媒体平台榜单,外界对于亚洲电影的关注向来不是平均分配的,而是谁能持续拿出兼具类型能量、工业完成度和作者风格的作品,谁就更容易被世界看见。在这个意义上,《希望》的入围,不只是韩国电影的一次“露脸”,更像是韩影重新回到国际话语中心的一次信号释放。
为什么是《希望》:戛纳看中的,不只是题材新鲜感
目前公开的信息显示,《希望》讲述的是位于朝韩非军事区附近一座港口小镇,因“不明存在”的到来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单从概念层面看,这已经具备典型的国际电影节审美吸引力:地理空间本身就带有强烈象征意味,非军事区、港口、小镇,三个意象叠加在一起,既有边界感,也有漂流感,还伴随着天然的现实紧张气氛。对于不熟悉半岛语境的海外观众来说,朝韩非军事区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戏剧张力的地点;而对中国读者来说,这一设定的意味则更容易联想到“边境叙事”“秩序与未知的冲突”,属于天然容易激发观影兴趣的题材区域。
需要指出的是,朝韩非军事区,通常简称“DMZ”,是朝鲜半岛南北军事分界线附近的特殊地带。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风景地标”,更不是简单的地理背景,而是半岛历史、冷战遗绪与现实安全格局交织的象征空间。以这样一个地点为叙事起点,本身就意味着影片从一开始便带有强烈的不安感和悬念结构。再加上“身份不明的存在”这一设定,《希望》显然不是一部按照单一路线推进的常规叙事片,而更接近一种不断调动观众认知、情绪与预判的类型混合之作。
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蒂耶里·福茂在介绍该片时,给出的关键词也很耐人寻味:这是一部“动作电影”,但在两个多小时的片长中,“类型一直在变化”。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它说明,《希望》并不是靠单一刺激、单一类型标签进入主竞赛的。它既有外在的运动感、冲突感和商业可看性,又具备形式上的不稳定性与风格变奏。换句话说,这部电影可能既不是纯粹的动作片,也不是一味追求晦涩表达的作者片,而是在两者之间尝试搭建一座桥梁。
这种作品恰恰是近些年国际电影节越来越重视的类型:既能让观众“看进去”,又能让评委“读进去”。中国观众对此不会陌生。近年来国内讨论优质电影时,常常会提到一个标准——既要有故事,也要有表达;既能在市场上站住,也能在艺术层面留痕。《希望》目前释放出的气质,与这种标准有某种相通之处。它未必是大众意义上的“爆米花大片”,但也绝不是纯学院口味的小众实验作品,而是一部很可能在类型壳层之下包裹更复杂情绪与寓意的电影。
罗泓轸是谁:一位擅长把类型片拍出压迫感的韩国导演
如果把《希望》的入围放到导演罗泓轸的创作脉络里看,这次被戛纳选中其实并不意外。对于中国影迷而言,罗泓轸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无论是《追击者》《黄海》,还是后来广受讨论的《哭声》,都让他在华语互联网世界拥有很高辨识度。他的作品往往有几个鲜明特征:节奏强、情绪压迫感足、人物处境持续下坠、类型外壳之下包裹社会结构焦虑,且总能在悬疑、暴力、宗教感、民间传说或超自然元素之间找到奇异的平衡。
如果说韩国电影这些年最让中国观众熟悉的一条路线,是“类型片很敢拍、很会拍”,那么罗泓轸恰恰是这条路线上的代表性作者之一。他的强项不只是讲一个刺激的故事,而是能把观众拖进一种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失控的心理环境里。这种能力在国际电影节体系中非常吃香,因为它既保留了电影作为叙事艺术的可感性,又体现出导演对影像调度、叙事节律和类型边界的掌控力。
从这个角度看,《希望》被定义为一部“动作电影”,但又“不断变换类型”,其实非常符合外界对罗泓轸的预期。他从来不是那种安分地守在单一范式中的导演。观众一开始可能以为是在看追捕、惊悚或犯罪,到后来却发现影片越来越难以用一个标签概括。这样的作者风格,在戛纳主竞赛里反而更容易被看见,因为这里关注的从来不只是“讲了什么”,更重视“你如何讲”。
值得注意的是,韩国电影近年在国际舞台上的竞争,已经不再只是靠社会议题或现实主义题材“取胜”,而是越来越依赖成熟导演对复杂类型融合的驾驭能力。罗泓轸此次携《希望》回到世界顶级电影节的主竞赛,也说明韩国电影被国际认可的,不只是“能拍现实”,更是“能把现实焦虑、历史空间和类型工业熔铸成一种有辨识度的电影语言”。这一点,对同样处于产业升级与创作转型阶段的中国电影市场,也具备观察价值。
演员阵容横跨韩国与好莱坞,国际化野心已写在台前
除了导演本身的号召力,《希望》的演员配置同样引人关注。已公开的阵容包括黄政民、赵寅成、郑浩妍,以及好莱坞演员迈克尔·法斯宾德、艾丽西亚·维坎德。这样的组合,放在任何一个亚洲电影项目里都不算普通。它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这不是一部只服务于本土市场的作品,而是一部从创作之初就考虑国际传播和全球受众识别度的电影。
对中国大陆读者来说,黄政民和赵寅成的名字都不陌生。前者是韩国忠武路体系中极具分量的实力派演员,所谓“忠武路”,可以简单理解为韩国电影工业与核心创作资源最集中的象征性说法,有点类似中国语境中提到“京圈核心电影资源”时带出的行业意味。黄政民长期活跃于韩国商业大片与口碑作品之间,既有票房号召力,也有稳定演技输出。赵寅成则兼具明星气质与银幕存在感,在动作、犯罪、情感等类型中都具备较高辨识度。
郑浩妍的加入,则让这部作品与近年全球流媒体文化发生了直接连接。她因《鱿鱼游戏》而为世界观众熟知,是韩国新一代具有国际知名度的面孔之一。至于法斯宾德和维坎德,两位演员在欧美市场长期拥有稳定影响力,他们的加盟使《希望》天然获得更大的国际媒体关注。对于戛纳这样一个全球发行商、媒体与电影公司高度集中的舞台来说,跨国演员阵容不仅意味着宣传便利,也意味着影片在市场层面具备更宽阔的想象空间。
当然,演员国际化并不自动等于作品质量高,也不能简单理解为“请了外国演员就更高级”。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希望》在保持韩国电影主体性的同时,明显具备了面向全球影展和市场双重坐标的制作思路。换句话说,它不是为了“国际化”而国际化,而是以韩国叙事核心为基础,再通过演员配置提升作品的跨文化传播效率。这种路径,近年在亚洲影视工业中越来越常见。中国观众对此并不陌生:无论是电影还是剧集,当一个项目开始主动思考跨区域受众时,它在选角、叙事结构、节奏控制和视觉风格上,往往都会作出相应调整。
从“去年零入围”到今年冲进主竞赛,韩国电影的焦虑与反弹
《希望》此次入围之所以在韩国舆论场被高度关注,一个无法回避的背景就是去年韩国长片在戛纳的全面缺席。对任何一个电影工业成熟、国际获奖经历丰富的国家而言,某一年在顶级电影节没有作品,并非天塌下来般的大事;但如果把它放到韩国电影近二十余年的上升曲线中看,这种空白就显得格外刺眼。
韩国电影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被视为亚洲电影工业化与作者表达平衡得最好的样本之一。它既能拍出有市场爆发力的商业片,也能稳定产出在国际电影节体系中受认可的作者电影。奉俊昊、朴赞郁、李沧东、洪常秀等导演,早已构成韩国电影在国际影坛的“基本盘”。因此,一旦出现整年度在戛纳缺位的情况,外界自然会追问:韩国电影是不是进入平台期了?类型创新是不是变慢了?产业端在流媒体冲击、票房压力和投资收缩下,是否出现了创作保守化的问题?
这些问题未必能靠一部《希望》彻底回答,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反向样本:韩国电影依然有能力拿出能被戛纳主竞赛直接接纳的作品。这个意义上,它像一针强心剂。尤其是主竞赛单元,与平行单元、特别展映不同,它代表的是电影节对作品综合实力的一种更高等级判断。能站上这个舞台,本身就说明《希望》在题材、完成度、风格野心和国际交流能力上,都达到了很高的门槛。
从中国读者熟悉的文艺评论语境来看,这有点像一支曾长期保持欧冠竞争力的球队,在经历一个赛季的低谷后重新回到淘汰赛核心区。它不能说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但至少证明“底子还在”。韩国电影也是如此。去年的空白说明其产业并非没有压力,今年《希望》的回归则表明,韩国电影依然保有在世界电影节“硬碰硬”竞争中的基本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次回来的不是一部循规蹈矩的安全牌,而是一部从设定到类型结构都明显带有冒险色彩的作品。
戛纳对韩国电影意味着什么,对中国观众又意味着什么
在中文互联网语境里,很多人会把戛纳、柏林、威尼斯统称为欧洲三大电影节,但对于韩国电影而言,戛纳的象征意义格外突出。原因很简单:这里不仅是艺术评价的舞台,也是全球电影产业资源重新分配的重要节点。导演、演员、制片公司、发行商、流媒体平台、电影媒体,都会在戛纳集中完成一次信息交换和价值确认。某种程度上,能否持续出现在这里,关系到一个国家电影在全球市场上的可见度和话语权。
对中国观众来说,韩国电影在戛纳的表现之所以值得关注,并不只是因为“邻国拿了什么奖”,更因为它提供了一个观察东亚电影生态变化的窗口。韩国电影之所以长期能在国际上形成品牌效应,背后并非仅靠天才导演或个别爆款,而是建立起了较成熟的人才体系、制作体系和类型创新能力。它既能把本土历史创伤、社会矛盾、家庭伦理这些亚洲观众熟悉的议题讲得有情感密度,也能通过高完成度的类型包装,把本土叙事转换成国际观众可接受的电影语言。
这一点,对中国电影人和中国观众都具有现实启发。今天的电影竞争,早已不是“谁更会讲本地故事”这么简单,而是谁能在本地经验与全球叙事之间找到最有效的接口。《希望》的设定就很典型:朝韩非军事区是高度本土的半岛现实符号,但“不明存在降临小镇”又是全球观众都能立刻进入的类型母题。也就是说,它在文化上很韩国,在情节驱动上却足够国际。这种处理方式,恰恰是很多亚洲电影想要走出去时必须面对的课题。
与此同时,戛纳主竞赛的回归也会改变外界对韩国电影现状的判断。过去一年,围绕韩国电影的讨论中,“市场疲软”“影院观众回流不足”“创作风险降低”等说法时有出现。而《希望》进入主竞赛,意味着至少在高端创作端,韩国电影仍在输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作品。它也提醒人们,不应仅凭单一年份的结果,就对一个成熟电影工业作出过度悲观的结论。
《希望》之后,韩影能否真正完成“重回核心赛道”
当然,冷静来看,一部电影进入戛纳主竞赛,并不等于韩国电影全面复苏,更不能自动推出“危机已经解除”的结论。电影产业的恢复与上升,最终仍要看持续产出能力,看中生代与新生代导演是否能够接棒,看资本是否愿意继续投入具有风险但也可能产生高回报的原创项目,还要看电影院线、流媒体平台和海外发行体系能否形成更稳定的良性循环。
但《希望》的意义,恰恰在于它为这些问题的讨论提供了一个更积极的起点。它证明韩国电影仍然有能力创造让国际影展侧目的项目,也证明“类型片+作者表达”的韩影传统并没有失效。相反,在全球电影内容竞争越来越激烈的今天,这种能够同时打通电影节审美与大众观看兴趣的创作能力,反而显得更加稀缺。
从另一个层面看,《希望》的入围也让今年戛纳多了一层东亚电影观察意义。中国观众过去很熟悉韩国影视在类型题材上的敏锐度,比如犯罪片、悬疑片、灾难片、现实题材剧集等,往往能在强情节中嵌入社会议题。若《希望》最终在戛纳展映后收获口碑,甚至在奖项层面有所斩获,那么它很可能再次强化外界对韩国电影“既有工业效率又有作者锋芒”的印象。
对普通中国观众而言,这条新闻也许首先意味着一部值得期待的新片即将登场;对长期关注亚洲电影的人而言,它更意味着韩国电影在经历短暂沉寂后,重新把自己送回了全球电影竞技场最受瞩目的中心区域。至于《希望》能否最终走到金棕榈奖评审的更深处,乃至成为今年戛纳的话题之作,还要等影片正式亮相后才能见分晓。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在去年“零入围”的阴影之后,韩国电影已经用《希望》重新打开了通往戛纳主竞赛的大门。对于韩国电影界来说,这是久违的提气时刻;对于关注东亚文化竞争格局的中国读者来说,这同样是一条值得认真观察的行业信号。它不仅关乎一部电影、一个导演,也关乎在全球视野中,亚洲电影的下一个高光时刻将由谁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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