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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手機導航回望朝鮮製圖者
打開手機,搜尋目的地、確認道路與行政區界線,對台灣讀者而言已是日常。但在沒有衛星定位與數位資料庫的年代,要把一個國家的山川、交通、城鎮與地方制度整理成可供查閱的知識,靠的不只是繪圖技巧,更需要長時間蒐集資料、比對記載與修正錯誤。朝鮮後期地理學家金正浩的代表作《大東輿地圖》,正適合從這個角度重新理解。
金正浩經常被描繪成獨自走遍朝鮮半島、用雙腳完成地圖的傳奇人物,另有因製圖而遭迫害、死於獄中的悲劇故事流傳。然而,將作品、交遊紀錄與相關史料放在一起檢視,浮現的是另一種更值得關注的成就:他承接既有地理知識,反覆編修地圖與地理書籍,試圖讓分散、老舊甚至彼此矛盾的資訊,成為能夠理解國土與支援治理的工具。
這不是一則新地圖出土的消息,而是對歷史人物的重新閱讀。從孤膽英雄的敘事,轉向知識如何累積、資料如何取得,以及後世如何塑造人物形象,金正浩的故事也讓今日讀者看見,地圖的價值不只在於畫出土地,更在於資訊能否被信任。
身世留白,研究方向卻相當清楚
金正浩約於一八〇四年出生於黃海道兔山郡,號「古山子」。關於他的家庭與早年生活,現存資訊並不完整。他的家境被記載為清寒,但從他具備製圖所需知識來看,有推測認為,他可能出身於家道衰落的兩班階層,或屬於中人階層。
「兩班」是理解朝鮮社會的重要概念,原與文、武官班列有關,後來也用來指稱具有身分地位的士族階層;「中人」則常與專業技術職務等身分群體相連。不過,這些背景說明不能取代個人身世的證據,金正浩究竟出身何種家庭,仍不宜寫成定論。
他何時搬到漢陽,也就是今日首爾,至今沒有確切答案。與他相識者留下的說法,以及後來報導提及的故居位置,多指向南大門外的萬里峴、藥峴與孔德里一帶。這些地點彼此接近,也提醒後人,不能只憑地名記載略有差異,就推演出完整的遷居經歷。
相較於身世的模糊,他的研究興趣有較清楚的線索。學者崔漢綺為《青邱圖》所寫的題文指出,金正浩年輕時便關心地圖與地誌,相關年齡通常被推估為十八、十九歲左右。地圖呈現土地形勢,地誌則以文字記錄地方的地理、制度與文物;圖與文相互補充,成為他此後工作的主軸。
代表作不是一夕完成,而是多年編修的成果
一八三四年,金正浩首次編纂《東輿圖志》,並推出與之配套的《青邱圖》。此後,他並未停留在單一作品,而是持續整理地理書籍與地圖,約於一八五一年至一八五六年間編纂《輿圖備志》,又於一八五六年前後至一八六一年間編纂《東輿圖》。
一八六一年問世的《大東輿地圖》,建立在《青邱圖》與《東輿圖》的基礎上,經過補充與修正而成。從《青邱圖》到這部代表作,相隔二十七年。這段時間軸的重要性,在於它打破了「憑一次壯遊完成鉅作」的簡化想像,呈現的是持續整理、逐步改進的研究過程。
地圖完成後,文字資料的編修仍在進行。金正浩為修正《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錯誤、補足遺漏,編纂了三十二卷、十五冊的《大東地志》。相關年代有不同說法,有記載指工作持續至一八六六年,也有一八六四年編成之說。至於他的生命終點,一般推測約在一八六六年,可能因肺部疾病在南大門外藥峴去世,確切情況仍有不明之處。
《青邱圖》、《東輿圖》與《大東輿地圖》,加上《東輿圖志》、《輿圖備志》及《大東地志》,常被合稱為金正浩的三大地圖與三大地誌。只記住最知名的一張地圖,反而容易忽略他真正長期投入的事業:以不同形式,把朝鮮的地理知識整理成彼此對照的體系。
山川之外,地圖也關係交通、教育與國防
金正浩留下的自述不多,因此要理解他的思想,必須審慎區分不同文本。《地圖類說》帶有彙整他人觀點的性質;相較之下,《東輿圖志》的序文,更能反映他如何理解地圖與地誌的用途。
在他的觀點中,地圖可以幫助人們掌握天下形勢,地誌則能用來理解歷代制度與文物,兩者都是治理國家的重要基礎。他認為,朝鮮初期編纂的《東國輿地勝覽》,到了自己生活的年代,已歷經三百多年,書中資訊與實際情況之間出現落差,因此需要重新整理。
《東輿圖志》沿用與既有地誌相近的編排方式,並透過四十二個門類,記錄或說明地方的重要設施與制度。其中,「關防」涉及國防與防禦設施;「驛站」是交通、官方文書傳遞及人員往來的節點;學校與書院則關係教育。朝鮮的書院兼具儒學教育與祭祀先賢等功能,不能直接等同於今日的大學或補習班。
這些內容說明,他關心的不是一幅只供觀賞的山水圖。道路如何聯繫地方、行政與防禦據點位於何處、教育機構如何分布,都是理解國家運作的具體問題。若用今日讀者熟悉的語言來說,他處理的是地理位置與地方制度之間的連結;但這是方便理解的比較,不代表當時已有現代數位地理資訊系統。
走遍全國的傳奇之外,還有蒐集與考證
金正浩是否親自踏遍朝鮮全境,是後世敘事與史料研究之間的重要分歧。相關研究指出,他曾參考官署編製的地圖,以及地方家族收藏或製作的「家藏地圖」。後者往往標示家族持有的山林、農地等土地資訊,部分資料的精確程度並不遜於官製地圖。
柳在建在《里鄉見聞錄》中形容金正浩喜愛地理之學,深入考察並廣泛蒐集資料。這段記述支持的,是他重視研究與資料整合,卻不足以證明他曾走遍每一個地區。同樣地,質疑全國踏查傳說,也不等於可以斷言他完全沒有實地觀察。
韓國歷史學研究所著作《教室外國史旅行》也提出,朝鮮中央政府因行政需要,早已製作不少地圖與地理書籍,金正浩的製圖工作應放在既有文獻累積的脈絡下理解。其他地理研究者也有透過廣泛蒐集既有地圖,完成綜合性作品的例子。
這樣的解讀並沒有削弱他的成就。相反地,如何取得不同來源的資訊、辨認其中錯誤,再把不一致的資料整合成可讀的圖文,本身就是高度專業的工作。金正浩的價值,不必建立在一個人完成所有測量的想像之上。
「父女死於獄中」的故事,經不起哪些檢驗?
另一個廣為流傳的版本,是金正浩因地圖過於詳盡,被興宣大院君視為可能洩露國防資訊的人物,最終與女兒一同死於獄中。興宣大院君是朝鮮高宗之父,也是當時的重要政治人物。一九三四年,朝鮮總督府出版的《朝鮮語讀本》,曾記載他因擔心地圖流傳海外,下令焚毀版木,並使金正浩父女死於獄中的故事。
然而,這個版本面臨多項反證。被指遭到焚毀的地圖版木仍有實物留存,金正浩的地圖與地誌也並未全面消失。興宣大院君的親近人物申櫶,同時是金正浩的多年友人與支持者;相關史料也未見申櫶或崔漢綺因這件事受罰的記錄。
更關鍵的是,《高宗實錄》、《承政院日記》與《推鞫案》等史料,未見金正浩入獄的記載。《里鄉見聞錄》對其死亡的用字,也被研究者用來質疑獄死說。沒有記載不能單獨證明所有事情都未曾發生,但結合現存版木與人物關係,已足以讓這段悲劇傳說受到嚴格檢視。
因此,有批評認為,殖民時期教材中的這種敘事,帶有將朝鮮政治描繪為排斥新知、迫害自身人才的殖民史觀。另一方面,雖有推測認為申櫶等人曾提供官署所藏地圖,甚至據此主張金正浩得到政府實質協助,但具體支援方式仍須保留證據界線,不宜用另一個過度確定的故事取代舊傳說。
對台灣讀者:古地圖也是閱讀地方史的方法
金正浩的經歷,與台灣最直接的連結,不是可以立即量化的市場效應,而是閱讀地方史與辨識歷史敘事的方法。台灣讀者接觸地方志、古地圖、土地調查資料或舊地名時,同樣需要追問:資料由誰製作、為何製作、記錄的是哪個年代,又有哪些地方沒有被完整呈現?
以古地圖搭配地方志來理解一座城鎮,可以協助讀者看見道路、聚落與行政區域的變化;金正浩強調圖與文並用,也提供了相似的閱讀切入點。但台灣與朝鮮的政治制度、土地管理及製圖背景各不相同,不能因為兩地都有古地圖,就假定其發展過程一致。
另一個值得台灣讀者注意的面向,是教材如何塑造對歷史人物的印象。台灣與朝鮮半島都曾受到日本殖民統治,但具體政策與歷史經驗不能混為一談。面對金正浩獄死說這類曾進入殖民教材的故事,較有意義的比較,是檢查敘事的來源、出版背景與可供交叉比對的證據,而非只因故事感人,就把它當作史實。
現有資料並未提供台灣展覽、出版銷售或台韓合作計畫的訊息,因此無法據此推論台灣市場出現新的商機。對關注韓國文化的台灣讀者而言,這則人物故事的實際意義,在於把認識韓國的視角,從流行文化延伸至知識史與社會史,也學習區分歷史人物、後世傳奇與史料所能支持的範圍。
留下的不只是名字,而是整理知識的能力
金正浩的作品歸屬,也曾出現混淆。《地球前後圖》一度被說成由他重新刊行,「泰然齋」也因此被認作他的堂號。不過,李圭景所著《五洲衍文長箋散稿》中的相關記載指出,重新刊行者是崔漢綺,金正浩負責的是版刻。出版、編纂與雕版是不同工作,釐清分工,才能準確理解他的貢獻與合作關係。
今日,首爾的古山子路仍以他的號命名,小行星也有以「九五〇一六金正浩」為名的紀念。這些名字讓他持續出現在當代生活之中,但真正支撐其歷史地位的,仍是長年累積的地圖與地誌成果。
重新認識《大東輿地圖》,不必再把焦點放在難以證實的苦行與冤獄。更值得追問的,是金正浩如何面對過時記錄、如何整合不同來源,以及圖像與文字如何共同服務於對土地的理解。從紙本地圖到手機導航,媒介早已改變;資訊是否可靠、來源能否追溯,仍是每一個使用地圖的人共同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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