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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守城:一枚銅印改變山城的歷史提問
一座能俯瞰海路與陸路的韓國古代山城,過去的角色可能不只是防禦外敵。韓國海南郡公布戈達山城(音譯)首次考古發掘成果,出土包括「王」字青銅印章、「塞琴官」銘文瓦片,以及具有中國唐代樣式的金銅腰帶等百餘件文物。這批兼具文字、身分象徵與日常活動線索的材料,讓研究焦點從城牆能否抵擋攻擊,轉向城內是否曾有官員處理地方政務。
根據海南郡公布的調查內容,這次發掘自六月起進行,為期三個月,也是這處山城首度接受考古發掘。調查不僅找到可攜式文物,也確認城牆、城門等建築遺構,提供判讀山城配置與使用方式的依據。對考古研究而言,重要的並非單一文物有多華麗,而是不同材料能否共同回答:這裡由誰使用、執行什麼功能,又如何連結更大的政治體系。
目前最受矚目的解釋,是戈達山城在統一新羅時期,可能具有地方政治與行政中心的性質。出土的高階身分象徵物,支持此地並非一般防守據點,而是可能與新羅中央政權密切連結的高層級地方官署所在地。不過,官署的具體名稱、官員職等及管轄範圍,仍不能僅憑這次公布的文物直接定案。
從「山城」到「治所城」,差別在於城內是否治理地方
台灣讀者若熟悉古城、砲台等文化資產,看到「山城」二字,容易先聯想到軍事防線。韓國的山城則是利用山勢建構城防的設施,實際功能可能因時代與地點而異,並不必然只有駐軍與避難。戈達山城這次受到重視,正是因為調查材料指向「治所城」的可能性,也就是地方行政中心所在的城址。
所謂「治所」,可理解為地方官署辦理公務、行使管轄權的所在。若以台灣讀者較熟悉的歷史概念比擬,重點近似於辨別某處遺址究竟只是防禦設施,還是同時具有府城、縣城中行政核心的作用;但這只是協助理解功能,不能把台灣清代的制度與統一新羅直接畫上等號。
統一新羅一般指新羅於七世紀後期整合原百濟、高句麗部分領域後,至十世紀前期的歷史階段。理解這段歷史,除了宮殿與王都,也需要知道中央如何在不同地區落實統治。地方官署設在哪裡、使用何種建築與器物、如何接近交通路線,都是重建治理網絡的重要問題。
這次出土的印章、帶有文字的建築材料,以及象徵高階身分的腰帶,之所以比單純增加文物數量更有意義,在於它們能彼此補充。城牆說明此地具有防禦條件,官署相關線索則提醒研究者:軍事控制與行政管理,可能同時存在於同一個空間。
「王」字不等於國王到訪,銅印用途仍須審慎判讀
在百餘件出土文物中,刻有「王」字的青銅印章最容易吸引目光。漢字對台灣讀者並不陌生,但看得懂字,不代表已經掌握文物的歷史意義。這枚印章目前被推測可能用於行政文書;已確認的事實是印章與字樣的存在,至於它由誰持有、蓋在哪類文件上,仍屬需要更多證據支持的問題。
尤其不能因為出現一個「王」字,就推論新羅國王曾親自駐留,或將它直接稱為王室御璽。印文與使用者身分的關係,需要結合出土位置、同層文物、形制及其他印章比較研究。將「文字內容」與「權力歸屬」分開處理,是避免考古新聞被過度戲劇化的重要界線。
另一件關鍵文物,是帶有「塞琴官」字樣的瓦片。調查說明指出,銘文與文獻所載的百濟行政地名有關,可為山城所在地的行政歷史提供線索。相較於沒有文字的建築材料,銘文瓦片有機會讓實際遺址與古代地名建立聯繫,因此在辨識地方官署背景時格外重要。
不過,文獻中的地名、瓦片上的文字,以及建築使用年代,仍須分別核對。古代地名可能沿用,建材也可能在後來的工程中移動或再利用;这些都是考古判讀通常必須排除或釐清的可能性,並非本次已確認的情況。因此,這片瓦提供的是值得追查的線索,而不是單靠三個字就能完成的歷史定位。
唐代樣式腰帶,透露地方權力的身分語言
與青銅印章同受關注的,是具有唐代樣式的金銅腰帶。「金銅」在文物描述中通常指銅質表面施以鎏金或鍍金效果的器物,不能直接理解為純金製品。這類腰帶也不只是服裝配件,其材質、裝飾與形式,往往可用來討論使用者的身分及權力展示方式。
調查將青銅印章與金銅腰帶等視為高階人物的「威勢品」。這個考古用語指的是能夠展現社會地位、財富或政治權威的物件。對今日讀者來說,可以將其理解為某種身分標誌,但不能據此直接推算持有者相當於現代哪一級官員。
唐代樣式的出現,也使戈達山城不再只是韓國地方史的孤立案例,而能放進東亞制度與物質文化交流的脈絡中觀察。新羅如何吸收外來器物形式,又如何在自身的身分秩序與地方統治中運用,是這件腰帶可能協助回答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具有唐代樣式」不等於「已證實在唐朝製造」。器物形式可能透過交流傳播,也可能由不同地區工匠仿製或調整。此次公布的資訊尚不足以確定腰帶產地,更不能進一步斷言它由哪條航線運抵海南。形式比較與來源判定,是兩個相關但不同的研究層次。
俯瞰海陸交通,地理位置讓行政功能更值得追問
戈達山城位於韓國西南部海南郡縣山面,能觀察西南海岸的海上交通路線與陸上接近路徑。山城以石材構築,城牆環繞山頂,屬於韓國城郭分類中沿山頂周邊設防的類型。這種配置利用高處視野,也讓研究者得以從交通與地形角度,重新思考地方行政據點的選址。
對一個可能兼具軍事與政治功能的場所而言,能看見來往路線,是理解其重要性的合理起點。但「能掌握視野」與「實際管理哪些事務」仍有距離。目前資料尚未證明此地是否辦理港口管理、徵稅或特定物資轉運,因此不宜把山城直接描繪成海關或貿易中心。
地方歷史背景同樣受到關注。縣山面被推測可能先後是百濟時期塞琴縣、統一新羅時期浸溟縣,以及高麗時期海南縣的治所所在。若後續研究能進一步確認不同年代的行政中心位置,就有機會理解地方治理如何隨政權更替而延續或重組。
此次出土的「塞琴官」銘文瓦片,正是在這個問題上提供新的實物材料。其價值不只在於印證一個熟悉的地名,更在於讓研究者可以把文獻記載、遺址空間及出土年代放在一起檢視,減少僅憑後世記錄推測古代行政位置的限制。
城牆下還有更早歷史,三個文化層呈現長期使用
戈達山城的時間深度,也不止於統一新羅。調查辨識出三個文化層,並在城牆下方發現馬韓時期的遺構與文物。馬韓是朝鮮半島古代「三韓」之一,可理解為早期多個政治共同體構成的聯盟;對台灣讀者而言,它比常見於韓劇與觀光介紹的新羅、高麗、朝鮮更陌生,卻是理解半島西南部早期歷史的重要背景。
較早的文化遺留出現在後來城牆下方,說明這片土地在石造山城建立以前,就已經有人類活動。然而,這不代表統一新羅城牆本身建於馬韓時代,也不能直接宣稱各時期間完全沒有中斷。地層提供的是前後關係,要重建持續使用的程度,仍需更細緻的年代與空間分析。
東側城門則留下另一種時間線索。調查認為,城門最初設置於統一新羅時期,後來在高麗至朝鮮時期曾改修成階梯式構造。初建與後修的痕跡共存,意味著今日所見的遺址並非某一年代的完整定格,而是多次使用、維護與改變的結果。
城牆工法也有新發現。依海南郡說明,北側城牆外部採逐層向內退縮的砌築方式,內部則先以版築夯實基礎,再作垂直砌築。版築可理解為透過模板約束、分層夯打土料以形成穩固基礎的技術。這些不如銅印醒目的細節,卻能協助判斷工程做法,並與其他統一新羅城址比較。
台灣怎麼看:從古城與考古遺址,理解文物之外的治理史
對台灣而言,這則消息最直接的連結,是文化資產的閱讀方式,而非立即可見的市場效應。目前公布的材料沒有提及台灣研究團隊參與、台韓聯合展覽、企業投資或旅行業者的新行程,因此尚無依據判斷這次發現將對台灣觀光市場或台韩文化交流帶來具體變化。
不過,台灣讀者並不缺乏理解此類考古成果的經驗。從恆春古城、台南歷史城區,到新北十三行遺址,不同文化資產都提醒我們:古代社會的面貌,不只存在於一件代表性文物,而是要把建築、地層、器物及活動空間一起看。這些台灣案例與戈達山城的年代、功能各不相同,適合比較的是研究與詮釋的方法,而非直接推定文化關係。
例如,城牆能讓人看見防禦工程,卻未必足以回答城內如何生活與辦公;帶有文字的器物看似容易理解,也仍需要出土脈絡來確認用途。對熟悉漢字的台灣觀眾而言,「王」與「官」尤其容易產生直覺聯想,但真正有價值的閱讀,是進一步追問這些字出現在哪裡、與哪些文物共存,以及研究者目前能確定到什麼程度。
若未來韓方公布完整調查報告,或規劃展示出土文物,台灣的博物館工作者、歷史教師與關注韓國文化的讀者,便能有更具體的材料,將認識韓國的視角從王室故事延伸到地方治理。就目前而言,這是一項值得追蹤的知識與文化議題,而不是已經成立的台韓合作成果。
下一步看證據如何串聯,而非只看「王」字有多吸睛
此次調查另外出土瓦當等瓦類、武器、農具與儀式用器,顯示遺址內的活動線索相當多樣。瓦當是屋簷端部的瓦件,可協助理解建築形式;武器、農具與儀式器物,則各自提供不同面向的研究材料。不過,它們是否屬於同一時期、同一群使用者,仍應依地層與出土位置判斷,不能將所有文物合併成一幅沒有年代差異的城內生活圖像。
接下來最值得關注的,是印章與腰帶的精確年代、銘文瓦片與建築遺構的關係,以及高階器物究竟集中於哪些空間。這些資訊將影響研究者能否進一步辨認官署活動區,並評估戈達山城在新羅地方治理體系中的層級。更完整的發掘範圍與比較研究,也有助於釐清早期活動、山城興建及後世修繕之間的關係。
由於這是首次發掘,目前成果應視為打開問題的起點,而非替整座山城歷史畫下句點。它的重要性,在於把一座可見海陸交通的防禦設施,帶入中央與地方如何連結的討論。最終能讓戈達山城歷史更清楚的,不會只有那枚醒目的「王」字銅印,而是文字、器物、城牆與地層能否形成相互支持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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