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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江交汇之地走出的思想者
如果要在韩国思想史上寻找一位既能写、又能做,还始终把“百姓怎么活”放在心上的人物,丁若镛无疑是绕不开的名字。对于不少中国读者而言,这个名字或许不像李舜臣、世宗大王那样耳熟能详,但在韩国,他与“实学”几乎是同义词式的存在。所谓“实学”,可以简单理解为朝鲜后期一股强调经世致用、反对空疏议论的思想潮流,它与中国明清之际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倡导的经世思路有某种相通之处,核心都在于:学问不能只停留在书本和词章上,而要落到制度、农业、水利、赋税、军事乃至百姓日常生活之中。
韩国媒体近日再次聚焦丁若镛,梳理这位朝鲜后期文臣、学者、政治家、诗人和改革思想家的成长轨迹。报道提到,他1762年出生于今天韩国京畿道南杨州市一带的马岘村附近,也就是著名的“两水里”地区。这里正是南汉江与北汉江汇流之处,韩国人称之为“斗勿머리”,意为“两股水交汇的渡口”。从地理意象上看,这片地方像是天然的象征:两道水流会合,最终奔向更广阔的空间;而丁若镛的人生,也恰恰是在传统儒学、现实政治与新知冲击的交汇处展开的。
在今天的韩国,丁若镛故居遗址、实学博物馆以及相关纪念空间,已经成为了解朝鲜后期思想史的重要窗口。对中国游客来说,这类遗址有点类似我们到湖南宁乡看王夫之、到江苏常州看恽南田故里,既是文化地标,也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丁若镛之所以被一再纪念,不仅因为他著作丰富、名号众多,更因为他提出的问题直到今天仍然切中现实:国家改革究竟为了什么?官员与知识分子应当如何回应民生疾苦?学问怎样从经典走向社会?
家学深厚,却从小见识政治风浪
丁若镛出身于朝鲜时代颇有名望的士大夫家族。其家族世代与学问、仕途结缘,多位先祖进入朝廷核心文职体系。韩国报道中特别提到“八代玉堂”的家族传统。“玉堂”在朝鲜政治文化中,指的是弘文馆等清要机构任职经历,是精英文官的重要象征。若用中国读者更熟悉的话来比喻,这有点像出身于一个“世代科举出身、翰林辈出”的书香门第。这样的家庭背景,既赋予丁若镛扎实的文化资源,也让他从小就非常清楚,读书与做官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上升通道,而是与权力结构、党争格局深度捆绑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出生那一年,正值朝鲜王朝政治史上的重大事件——思悼世子之死。这场围绕王权、父子关系与朝廷派系的悲剧,长期笼罩着朝鲜后期政治。丁若镛的父亲因此对仕途保持复杂态度,甚至给儿子起过“归农”这样带有明显劝诫意味的幼名,希望他不要沉迷功名、卷入党争,必要时宁可回到乡村。这种心态,中国读者并不陌生。从东汉党锢之祸到明末党争,再到清代士人的仕隐选择,中国传统政治中同样不乏“仕途可贵,但卷进去未必有好下场”的家族经验。
也正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丁若镛很早就形成了两个并行的精神底色:一方面,他拥有典型儒家士人的经学修养和入世抱负;另一方面,他又对党争、空谈和僵化权威保持警惕。换言之,他既不是单纯追逐功名的官场人物,也不是完全退隐山林的清谈学者,而是在传统制度内部寻找改革空间的人。这一点,恰恰构成了他后来成为“实学集大成者”的基础。
没有固定名师,却靠自学走出一条路
与不少出身名门、师承显赫的朝鲜士人不同,丁若镛的求学道路相当特别。按照韩国媒体的说法,他并没有一位长期固定的老师,而是主要跟随父亲辗转任所,在日常生活中接受启蒙,其余部分则靠自己钻研完成。这种“自学成才”的经历,在东亚传统社会并不多见,也更能解释他后来为何对知识抱有更开放、更实用的态度。
据传,丁若镛四岁识《千字文》,七岁就能作诗,少年时期已积累大量文字练习。韩国史料中还保留了他幼年感染天花、面部留痕,因此得了一个与“眉目形貌”相关绰号的记载。看似琐碎的细节,其实恰好说明一个问题:他的成长并非传奇式的天纵英才神话,而是一个在疾病、丧母、家庭变动等现实处境中坚持学习的过程。九岁丧母后,他在长嫂和继母照料下继续读书,少年时代便显露出极强的意志力和知识整理能力。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幼年重病获救的经历,后来竟直接影响了其医学写作方向。救治他的名医李宪吉出身王族,在当时享有盛名。丁若镛长大后不仅撰写相关人物传记,还基于前人医方整理出有关麻疹治疗的著作。这一点很能体现“实学”的特征:个人经历不是私人记忆而已,而是可以转化为公共知识;学问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真正救人。对中国读者来说,这很容易联想到古代士大夫兼通医理的传统,例如范仲淹“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著名说法,虽然时代不同,但其背后的责任伦理十分接近。
韩国学界之所以不断强调丁若镛“独学而成”,还因为这能帮助人们理解他后来那种极强的综合能力:他既写经学,也管政务;既论制度,也谈工程;既能写诗作文,也能关注疾病、桥梁、城郭和赋税。一个没有被单一师承完全框定的人,往往更有可能形成跨领域的视野。丁若镛恰恰就是这样的人物。
从成均馆才子到正祖重用的改革官员
丁若镛真正步入朝鲜政坛,与18世纪后期朝鲜君主正祖密切相关。正祖在韩国历史上通常被视为有改革意识、重视人才的君主,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试图在既有政治框架内推动更新的一位“中兴型”国王。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可以把他理解为一位兼具学术兴趣与施政抱负的君主,他重视文治,也希望通过新的知识和新的人才缓和旧有党争带来的政治内耗。
丁若镛青年时期频繁往返乡村与汉城,在此过程中接触到以星湖李瀷为代表的学术传统。李瀷一派关注土地、赋役、民生和制度,反对空谈性理,强调治理现实问题。这一路思想正是朝鲜“近畿实学”的重要来源。丁若镛通过李家及相关学人,逐渐吸收这一脉的改革理论,并在后来的著述中把它发展得更系统。
他在科举道路上进展顺利,先后通过生员、进士等考试,进入成均馆深造,多次在月课和旬试中取得优异成绩,获得国王注意。1789年,他正式考中大科,进入仕途核心层。随后,他在奎章阁等机构任职,受到正祖信任。奎章阁是正祖强化王权、延揽新锐文臣的重要学术政治机构,既像皇家图书馆,也像政策智库和人才库。能进入这里,意味着丁若镛不仅文才出众,更被视为可以参与国家治理设计的骨干。
韩国报道特别提到,丁若镛并不把学问局限于文章与经义。他参与过汉江上的“舟桥”建设,即用船只和木板架设可通行的浮桥,也曾参与水原华城建设方案,并使用“举重机”等工程技术理念。这里尤其值得中国读者关注:在传统印象中,东亚儒生往往被视作只会写文章、讲道理的人,但丁若镛恰恰打破了这一刻板印象。他把知识直接投向公共工程,显示出鲜明的技术治理意识。今天回看,这种兼具思想性与操作性的官员,非常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政策型官员”或“技术官僚”。
真正的关切,在于百姓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说丁若镛的前半生证明了他是一个有能力的士人,那么他在地方治理中的一些选择,则更清楚地说明他为什么在韩国被尊为“把实学落到民生上的人”。韩国媒体此次回顾中,最打动人的情节之一,是他在地方任职时面对普通农民抗税诉求的态度。
1794年前后,丁若镛曾任秘密巡察性质的“暗行御史”。这一职位在韩国文化中很有知名度,影视作品也经常出现。简单说,暗行御史是朝廷派出的特别监察官,秘密巡查地方官政绩、查访贪腐弊政,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的巡按御史,但其“微服暗访”的色彩更强。丁若镛在这一岗位上,不是只从上往下看数字和案卷,而是试图了解地方行政对普通百姓生活造成的真实压力。
后来,他在谷山任地方官时,当地曾发生农民李启心因税负问题直接向官府抗议的事件。按照惯常逻辑,底层百姓公开挑战税政与官僚秩序,很容易被视为“犯上”“滋事”。但丁若镛没有简单动用刑罚,而是认真听取对方列举的十多项危及百姓生计的具体问题,并对敢于揭露腐败与弊政者表示肯定。这种做法,在等级分明的朝鲜社会并不常见。它反映出丁若镛非常清楚一个道理:国家权威如果脱离民生基础,最终只会变成压迫工具;真正稳固的治理,不是让百姓沉默,而是让百姓活得下去。
这一点之所以值得今天反复讨论,是因为它突破了很多人对传统官员的想象。东亚传统政治并不缺少爱民口号,但真正愿意把百姓的“抱怨”视作治理资源,而非单纯秩序威胁的人,并不多。丁若镛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道德修辞上,而是把百姓的声音当成修正制度的依据。这与中国历史上包拯、海瑞等“清官”形象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他不仅强调官员廉洁,更强调制度本身需要改革。
在西学冲击与政治迫害中,守住经世之路
丁若镛所处的时代,正是朝鲜思想界受到西学、尤其是天主教观念冲击的时期。韩国报道提到,他通过与星湖学派人物交往,接触到西方知识和天主教学说,并曾参加相关学习聚会。需要说明的是,在朝鲜后期语境中,“西学”并不等于单纯宗教信仰,它往往包含天文学、世界观、人性观以及与传统礼制不同的一整套知识体系。因此,士人对西学的接触,既可能出于求知,也可能被卷入严厉的政治与伦理审查。
对于传统儒家秩序而言,天主教最敏感的一点在于祭祀礼制问题。朝鲜社会高度重视宗法伦理和祖先祭祀,一旦某种信仰被认定冲击礼制,就很容易被上升为动摇国家根本的思想威胁。这一点,中国读者也并不陌生。清代“礼仪之争”、禁教与容教的摇摆,背后同样是文明秩序、政治合法性与外来知识之间的张力。
丁若镛本人及其家族,后来都曾因与天主教圈层的关系而遭遇巨大政治风险。尤其在正祖去世后,朝廷权力格局骤变,保守势力上升,围绕“西学”的清洗加剧。对丁若镛来说,这不仅是个人政治命运的转折,也是其思想真正沉淀成熟的关键阶段。因为正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甚至身处困顿之时,他更系统地整理自己关于制度、法律、行政、经济、军事、教育和民生的看法,最终留下大量影响深远的著作。
换句话说,政治挫折并没有让他退回纯粹的个人修身,而是促使他更加坚定地把“经世致用”推向系统化。许多韩国学者认为,丁若镛并非简单的“受难者”或“悲情文人”,而是把危机转化为思想生产力的人。他既接触外来知识,又不盲目照搬;既扎根儒家伦理,又不被僵化礼法束缚;既有现实政治经验,又能从失败中重新思考国家改革的方向。这种复杂性,也正是他与一般“清流名士”最大的区别。
为什么今天韩国仍在反复讲述丁若镛
韩国媒体此时重新回顾丁若镛,并不只是为了纪念一位历史名人,更折射出当下韩国社会持续存在的现实关切。近年来,韩国社会围绕公平、阶层流动、公共治理、精英责任等议题讨论不断。从教育竞争到青年焦虑,从地方发展不平衡到政治对立加剧,许多问题表面上是现代性的,深层却仍然牵涉“国家应该如何回应普通人生活”的老问题。正因为如此,丁若镛被反复提起:他代表着一种知识分子理想——不是离开现实去谈理想,而是在现实中重新定义理想。
对中国读者而言,丁若镛的意义同样不止于“了解一个韩国古代学者”。中韩同属东亚文化圈,都经历过儒家政治文化、科举选官传统、士大夫治理伦理和近代转型冲击。我们阅读丁若镛,既是在看朝鲜后期如何从内部提出改革命题,也是在重新理解东亚传统社会中“知识与治理”的关系。今天我们常说“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如果把这一表达放回18世纪的朝鲜,丁若镛正是那个努力把自己的学问写进桥梁、税制、地方治理和百姓疾苦中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个至今仍不过时的启示:真正有生命力的学问,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懂得多,而是为了回答社会到底需要什么;真正有担当的官员,也不是只在制度内部熟练运转,而是敢于承认制度会出问题,并努力修补它。无论是在韩国还是中国,这样的历史人物之所以能不断被重新讲述,正因为他们提供的不是简单答案,而是一种长期有效的问题意识。
从两江汇流之地走出的丁若镛,最终没有被记住为某个朝代的普通官员,而是被韩国社会视为“让思想贴近百姓生活”的代表人物。这种评价并不夸张。放在东亚思想史长河中看,他最珍贵的地方,正是把传统士人的道德抱负、制度改革的现实焦虑,以及对普通人生活处境的细密观察,连接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也因此,两个多世纪过去,关于他的讨论依然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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